外婆的腰快塌了。
其实，也不是这两天的事，早在过去几年，这件事就在悄悄地发生。

外婆是家里的长女，她还有一个妹妹。大概在她十几岁的时候，她们的妈妈就离开了这个家，和另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。从那时候开始，她照顾起整个家。我一直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深深的倔强和坚强，大概就是这样的成长环境下形成的。

我小时候去外婆家的次数不多。因为她太忙了，没有时间照看我。她和舅舅开了一个小型的服装厂，做服装代工。有多忙呢？每天早上六七点起来开始工作，一直忙到晚上睡觉。中间吃两顿饭。家里有几间平房用来做员工宿舍，工人有些是从外地招来的，也有一些是自己的亲戚，大部分吃住都在外婆家。

一直到70岁，外婆都是这个服装厂里的主力。她每天在烫板上工作长达10多个小时，从来不拿工钱，她甚至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，对物质享受的要求极低，平时穿的衣服很多都是自己做的。有一年，我随手送了她一瓶潘婷的洗发水，她非常喜欢。后来发现她竟然用了三年还没有用完。

外婆每天除了熨烫大量的衣服，还会给大家做饭，去田里劳作、养鸡。这样的工作量，都不是一般年轻人可以承受的。外婆种的芋艿是最好的。据说芋艿是一种很难种的农作物，对生长环境要求很高，要种出细腻可口的芋艿，需要细心呵护。但是外婆种出来的芋艿，每次都特别细腻，毫无疙瘩。

其实以前，外婆是不用一个人做饭和干农活的。外公还在的时候，这些都是外公负责的事情。但是后来，外公得了胰腺癌，我妈妈告诉我的时候，我还不敢相信。癌症这种事情，不是新闻里才有的吗？怎么会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呢？一直到外公去世，我只见过他几次，因为爸爸妈妈不想让我面对这样的痛苦。在外公生病的时候，一直是外婆和妈妈照顾着。她们都很坚强。外公去世以后，外婆把他的骨灰放在自己的卧室的衣柜里，她说自己的家人没有什么好害怕的，她的外表看起来她就像原来一样精神，没有什么可以打倒她。

但是慢慢地，我们发现她的腰开始直不起来了。大家都劝她不要再干农活，也不要再熨衣服，这些都是对腰损伤的重活，可是没有人可以说服她。似乎活着一天，就要从早到晚辛勤地劳作，不然就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。最近一次腰伤，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月，依然没有好转，终于打电话给我妈妈，让妈妈陪她一起看病。

昨天我和妈妈视频的时候，外婆就坐在边上。她睡了很久，可是一坐起来就佝偻着背，很不舒服。她对我说，很久以前，这样的疼痛也发生过一次，那还是她小时候和妈妈一起下田干活的时候，突然听到腰部咔嚓一声，她知道是腰闪了。当时她躺了几天，就不疼了。所以这次她也以为躺一段时间时间就会好，但是没想到躺了一个月也没有起色。

和妈妈一起下田干活的时候？原来她还保留着这么久远的记忆，说起离开自己的母亲，毫无怨恨，而是充满了怀念和不舍。可是外婆，你知道那是多少年前吗？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少女，一点轻轻的病痛就像飞鸟略过水面，不留痕迹。但是今天你已经快要八十岁了，你的爸爸妈妈，你的丈夫已经离去。也许你的灵魂和意志和往日一般，但是躯壳却已衰老，已经无法承担你强大的意志。

倔强勤劳的外婆啊，只要她病一好，恐怕早就忘了我们的忠告，下一秒又回到田里劳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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